新华网北京7月23日电（杨玉云）一款药物服用后，仅1小时左右就在体内消减一半——半衰期如此之短，在过去被普遍认定为“药效不足”。但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偏偏研发出了这样一款药，不仅疗效优异，而且副作用较小。

7月18日，首届医药协同创新大会在北京中关村国际创新中心开幕。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李佳在接受新华网专访时，结合自己和团队的研发经历，讲述了中国创新药正在经历的一场深刻变革。

“从靶点到新药，这条路我们走通了”

上海药物研究所是新中国成立最早开展药物研究的国立机构之一。李佳介绍，近三年多以来，所里已有六个原研的创新药在国内外上市，目前还有69个新药进入临床研究阶段，其中多个推进到三期临床，进展最快的项目已提交上市申请。

“从找到一个靶点，到做成候选药物、进入临床试验，这条路我们走通了。”李佳说。

他进一步解释，中国当前的药物研发效率在全球处于领先位置。“我们拥有全球最完整的产业链，储备了大量人才与项目，科研人员和产业体系都非常勤奋。”过去10到20年间，中国生物医药领域的研发能力实现了大幅增长。

“2025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占全球近一半，今年上半年就已超过1000亿美元。”李佳说：“这么多跨国药企愿意投入真金白银从中国购买产品，说明我们的科技供给能力和质量都经得起检验。”

但他同时表示，原始创新的步伐仍需加快。“要推动更多成果更快与产业对接融合，我相信中国真正原创的新药一定会快速涌现。”

一个靶点相关药物的失败带来的理论突破

采访中，李佳讲了一个“逆向思考”的研发故事。

人体内有一个名为FXR的蛋白靶点，与肝脏代谢密切相关，全球药企都聚焦该靶点研发新药。前后共有20余个相关药物进入临床试验，不少推进到了三期，最终要么疗效不佳，要么毒副作用过大，甚至部分已上市药物还被召回，业内普遍认为这个靶点“研发难度太大”。

李佳团队和徐华强团队合作，对失败药物展开细致分析，发现它们存在一个共同点——作用“太持久”，半衰期长达数小时甚至十几个小时。

“人一天吃三顿饭，每次餐后，身体会自然分泌物质调节代谢，但这种物质几分钟就会被降解。”李佳打了个比方，“身体知道这顿饭消化完了，就该把调节信号关掉，如果信号一直保持开启，就像灯一直亮着不熄灭，反而会出问题。”

据此，团队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思路：过去业内都认为药物在体内留存时间越久越好，如果反过来，研发一款半衰期极短的药物会怎么样？

他们真的完成了研发：这款药物在人体内的半衰期在一小时左右——也就是说，给药后一小时左右，体内药物浓度就下降一半。临床试验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药物疗效十分突出，过往同类药物常见的瘙痒、肝损伤等副作用显著减少，一期临床观察到的不良反应为零。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团队研究发现，这款药物以类似“脉冲”的方式发挥作用：给药后身体快速响应，药效在数小时内发挥作用，8小时后药物反应消退，24小时身体完全恢复正常；下一次给药，就再来一个“脉冲”。

“这就是我们提出的‘脉冲式激活’理念。”李佳说，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他总结为三句话：人体正常生理状态是动态平衡的；生病就是平衡被打破；治疗就是帮助身体重新找回平衡。

“很多药物研发失败，恰恰可能是违背了这个最基本的规律。”李佳说。

速度上去了，新的瓶颈在哪里？

药物研发出来了，审批速度也提上来了。去年中国获批了76个创新药，今年获批数量仍在增长。但李佳认为，行业新的瓶颈已经从研发端转移到了支付端。

“医保的定位是保障基本医疗，这一定位没有问题，但创新药研发成本高，要让更多患者用得上创新药，商业保险必须跟进配套。”他说。

“各类创新创业主体都可以参与进来。创新药企业能赚到钱，才会有更多资金投入研发，产出更多新药，这才是真正的正向循环。”李佳说。

另一个被他反复提及的瓶颈，是知识产权的管理方式。

作为2014年国家科技成果转化“三权改革”的试点单位之一，上海药物研究所当年仅半年就签下了4亿多元的转化合同，全年转化合同额超过8亿元，相关经验后来被写入国家法律。

但李佳表示，有一个问题至今仍未解决：一项新药专利完成估值后如果采取作价入股形式成为科研机构和大学等创新主体的股权，其对应的股权价值就会被当作国有股权资产管理。而新药研发成功率很低，一旦项目失败，这笔股权价值不能保值增值，就会被认定为“国有资产损失”。

“这和损失一栋大楼完全不是一回事。”李佳说，“它本身就是一个既可能有最终经济价值、也可能没有最终经济价值的科技成果。用管理房子车子的方式管理新药知识产权甚至其它很多类型创新成果的知识产权，反而让很多科研机构不敢转化、不敢尝试。”

他建议将“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分开管理。“如果成果不转出去，永远只是一张锁在抽屉里的纸；转出去，才有无限可能。”

中国创新药要从“卖产品”转型“做品牌”

谈到中国创新药走向全球，李佳说，过去行业主要采用“License out”模式——将产品授权给外国企业开展销售。下一步，中国企业要学会自主在全球开展商业运营。

“我们的产品优势已经建立，但全球商业化能力是目前最大的短板。”他说，“5到10年内，中国一定会诞生本土的跨国药企巨头。”

李佳表示，这并非盲目乐观。“就像电动汽车领域一样，中国企业的能力积累到一定程度，自然会长出自己的行业巨头。产品已经准备就绪，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他也提醒，国内创新生态构建及创新药市场价值回归应该和创新药出海同步推进。这个过程一定是由市场驱动的，而且遵从市场规律和商品价值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