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舞,跨越七十年山海

1955 年南斯拉夫“科罗”民间歌舞团在北京演出的历史图片
文/肖向荣
编辑/胡艳芬
2026年5月24日,八达岭长城的烽燧之下,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塞尔维亚科洛民族歌舞团的演员们踏起圆圈舞步,《舒马迪亚舞蹈》《老山之舞》的节拍在长城砖石间回荡。正在这里参加国事访问首日人文交流活动的塞尔维亚总统武契奇和夫人塔玛拉驻足良久,鼓掌、合影。塔玛拉说,这已是她第三次登上长城,她由衷地赞叹中国的“坚韧与智慧”。当家乡的舞步在万里长城脚下旋转,那一刻的动容,不需要任何翻译。
作为一名舞蹈教育工作者,这一幕在我心中有着格外深长的回响。因为就在七十年前,同样是这个叫“科洛”的名字,第一次把巴尔干的舞步带到了中国。
七十年山海相隔,一支舞从未停歇。一支舞从巴尔干跳到长城脚下,跨越的不只是地理的山海,更是心与心之间的距离。
第一支从巴尔干来到中国的歌舞团
1955年8月,由54人组成的南斯拉夫“科罗”(即科洛,kolo)国家民间歌舞团应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邀请,来华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友好访问演出。这是南斯拉夫派往中国的第一个艺术团体。8月31日晚,歌舞团在北京天桥剧场举行首场演出,时任文化部副部长夏衍陪同身着鲜艳民族服装的演员们登台,全场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那一晚,有的节目谢幕8次,有的应观众热情要求重演两次。
那场演出留下的不只是掌声。中国舞蹈艺术研究会主席吴晓邦先生观后撰文写道,他深深感到该团在选材上“十分严肃”,对每个共和国的民族舞蹈,都以认真的态度研究、选择其中最有特点的舞姿加以整理创作,“根据民间舞蹈的本来面目”成功反映了人民的生活。塞尔维亚舞、门的内哥罗舞、马其顿的格米特舞……载歌载舞、质朴优美,那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生命力,让中国同行至今难忘。
七十余个春秋倏忽而过。当年天桥剧场里那些年轻的舞者,有的或许已不在人世,但他们留下的那串舞步,却如种子一般,在中塞两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长成今天枝繁叶茂的友谊之树。这就是历史的意义。记录这一段历史的纸张可能已泛黄,但曾经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相遇,那些热烈的心跳,那些在掌声中一次次谢幕、又一次次重新起舞的瞬间,从未远去。七十年后再看这段往事,会发现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两个相隔万里的民族,竟在舞蹈里照见彼此相似的命运,这并非偶然。
舞蹈照见民族来路
闻一多先生曾说,舞是生命情调最直接、最实质、最强烈、最尖锐、最单纯而又最充足的表现。在人类所有的艺术里,舞蹈是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它绕过词语,绕过口音的隔阂,直接诉诸身体,诉诸那些先于语言而存在的情感。一支舞可以不带一个字,却能从多瑙河畔一路跳到黄河岸边;一段旋律可以不译一句话,却能让欧亚大陆两端的心跳落在同一个节拍上。所以当塔玛拉在长城上看见家乡的圆圈舞,她的身体比语言更早地认出了故乡。
舞蹈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是一个民族最诚实的镜子。塞尔维亚的“科洛”,在塞尔维亚语中本意就是“轮子”“圆圈”。这是一种手拉手围成的圆圈舞,舞者肩并肩、手挽手,没有领舞与配角之分,所有人共担一个节奏、共享一个圆心;2017年,“科洛”舞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这个圆,是巴尔干人民在漫长历史中守望相助的写照。无独有偶,中华民族自古也有“踏歌”。人们手拉手、踏地为节、边歌边舞,李白笔下“忽闻岸上踏歌声”,描绘的正是友人与村民手拉手、踏歌相送的场景,尽显众人同欢、真挚相送的温情。
科洛之圆与踏歌之圆,跨越欧亚大陆遥遥相和:它们都在告诉世界,有些民族习惯把手交给彼此,把命运连成一个整体。中国人讲“一诺千金”,塞尔维亚人说“宁可受敌人剑刺,也不愿为朋友谎言所伤”,诚信,是两个民族共同的底色;中国人讲“患难见真情”,塞尔维亚人说“患难中方知朋友”,守望相助,是两个民族共同的信念。这也是1955年那场演出在中国观众心中激起深切共鸣的缘由。两个民族,在彼此的舞步里看到了同样的坚韧与不屈。

2025年10月16日,塞尔维亚科洛民族歌舞团在表演舞蹈《舒马迪亚舞蹈》
一堂课,讲述文明互鉴的今天
2026年5月25日下午,陪同武契奇总统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塞尔维亚总统夫人塔玛拉,走进了北京舞蹈学院。在学院的舞蹈博物馆,了解中国舞蹈发展的历史脉络;步入教学区,观摩中国舞、芭蕾舞等课堂教学,欣赏学生们的剧目实践展示,同师生亲切交流,现场气氛热烈友好。
那天的剧目展示,像一次浓缩的对话。中国舞蹈用三种不同的身体语言,共同讲述着关于开放、互鉴与坚韧的故事。
开场是中国古典舞《唐印》。舞者从一尊静默的唐三彩仕女俑中“复活”,以饱满自信的舞姿舒展出汉唐风貌,那是一种从容、开阔的气度,让人想见盛唐长安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胸襟。这份兼收并蓄、开放多元的文化精神,恰是中塞两国人民彼此欣赏、相互走近的底色。
接着是《奥贝尔大双人舞》。这是北京舞蹈学院附中芭蕾专业的经典教学剧目,对“稳、准、轻、洁”的古典风格要求极为严苛。源自欧洲的足尖艺术,在中国少年舞者身上既保有古典的纯正,又透出东方的细腻。一门来自西方的艺术,在中国的课堂里生根、开花、结出自己的果实,正是“文明因交流而互鉴,因互鉴而发展”的生动写照。
压轴的是中国民族民间舞《大地》。当深沉辽阔的旋律响起,汉族、藏族、蒙古族、维吾尔族、朝鲜族、傣族等多民族的舞蹈精髓在同一方舞台上交汇奔涌,舞者匍匐、起伏、旋转,如同对脚下这片土地深情的叩问与礼赞。我常想,《大地》上那一双双交握的手,为什么偏偏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红了眼眶?或许是因为,多民族的舞姿以“手拉手”这一跨越民族与国界的身体语言彼此相携,本身就是“和而不同”理念的艺术表达,是中华文明“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生动缩影。它传递给外国来宾的,不只是舞蹈之美,更是中华文明“协和万邦”的天下情怀。而“大地”,正是全人类的共同母题。无论在巴尔干还是在东方,那些曾被战火蹂躏,又从苦难中站起的民族,对脚下土地的眷恋与守护,是相通的。这支《大地》,让在场的塞尔维亚客人深为动容。
从1955年前辈们在天桥剧场观看南斯拉夫的民间舞,到2026年塞尔维亚总统夫人在北京舞蹈学院欣赏中国青年的课堂剧目,七十年光阴流转,舞蹈之桥两端,站着的始终是两国人民。
以舞为媒,架起通向世界的桥
这场跨越山海的艺术接力,落在了北京舞蹈学院的肩上。这些年在北京舞蹈学院的国际交流实践中,我一次次确认这样一个朴素的道理:当科洛舞的圆圈遇见踏歌的圆圈,当芭蕾的阿拉贝斯克与中国古典舞的山膀隔空对望,语言的障碍便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心灵的共振。它不需要翻译,却能抵达最深处;不借助概念,却能沟通最真挚的情感。这种超越言辞的交流,恰恰是国际交往中稀缺且弥足珍贵的资源。
北京正在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国际交往中心。这样的交往,同样也需要文化艺术的浸润与连接。作为中国舞蹈教育的最高学府,北京舞蹈学院始终秉持“以舞为媒、以艺通心”的理念,把舞蹈这门最古老、最直抵人心的语言,化作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的桥梁。北京舞蹈学院承接这次重要的外事活动,正是学院服务国家文化外交、助力首都建设国际交往中心的又一次生动实践。
而站在这背后的,是北京舞蹈学院的青年。他们既是舞蹈艺术的传承者,也是文化外交的践行者,用年轻的身体承载古老的文明,用创新的编排讲述时代的故事。在国际舞台上,他们既是传播中国文化的使者,也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颇具感染力的诠释者。这种以青年为主体的文化交流,天然带着亲和力与感染力,能够跨越代际、跨越国界,把友谊的种子播向远方。在北京舞蹈学院的舞台上,舞蹈不只是舞蹈本身:它是照见民族灵魂的镜子,是安放文化乡愁的故乡,是促进文明交融的踏歌,让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信仰的人们,在同一个节拍里感受彼此的心跳,在同一束灯光下看见彼此的真诚。
山膀,是责任,也是山海之约
有一种姿态,贯穿人类几乎所有的舞种,也贯穿中塞两国遥遥相望、却心心相印的岁月。在芭蕾里,它是阿拉贝斯克:身体前倾,一手前伸,一腿后展,仿佛飞鸟掠过天际,仿佛心灵奔向远方;在塞尔维亚的圆圈舞里,它是迎风张开的双臂,接纳风雨,拥抱来客,把热情与开放划进每一次旋转。而在中国古典舞里,它有一个沉静而厚重的名字,叫作山膀。双臂如脉,延展于天地之间,既是收纳,也是给予;既是坚守,也是迎接。
山是责任,是承诺;膀,是臂膀,是依靠,是信任。在中国文化的意象里,山是屹立不倒的象征,孔子说“仁者乐山”,山不择尘土,故能成其高;不拒风雨,故能成其坚。一副拉开的山膀,扛起的是五千年文明的赓续,是对朋友一诺千金的担当,是风雨中与伙伴并肩前行的义不容辞。这“山”,又是一种跨越山海、期待重逢的姿态。山与山不会相逢,但人与人可以,国与国可以。当中国的舞者拉开山膀,那是在说:我在此,等你归来;当塞尔维亚的舞者张开双臂,那是在说:无论你从哪里来,这里都有你温暖的港湾。纵隔山海,我始终在此守望;历尽沧桑,我始终向你敞开胸怀。
中塞友谊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在当前国际风云的激荡中更显弥足珍贵。这“血与火的淬炼”,七十年前就写在了《格米特舞》的节奏里,写在中国观众那一声声共鸣里。如今,两国用“铁杆朋友”形容中塞关系,这份厚重的情谊,落在国家层面是患难与共的庄严承诺,落在民间,便是塔玛拉在长城上的泪光。
从昆仑山到迪纳拉山脉,从长江黄河到多瑙河萨瓦河,山与山遥遥致意,水与水脉脉相通,而舞蹈,便是这山水之间最灵动的桥梁。国之交在于民相亲,民相亲在于心相通。它让1955年的掌声与2026年的泪光遥遥相应,让科洛之圆与踏歌之圆在七十年后重逢。当两国的舞者手挽着手、连成同一个圆,那个圆里所盛放的,正是人类命运共同体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模样。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重大文艺演出研究院院长、教授)


手机版